第七十四章 那一夜

春来的死，使王念想整个夜晚都没有睡意。

他眼睁睁地数着房顶上几根弯弯曲曲的黑色房梁。在傍晚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感觉自己必须要去做什么，但现在真要打算了，就又左右不定了。一时间心里麻烦的就像缠绕了一大团麻绳，刚解开了一点，下边的又乱套了。如此反复想来想去，他终于决定，在蓝花还没有生下孩子之前，赶快去找父亲。然后踏踏实实地回家，在孩子出生和出生之后一步都不离开孩子。

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缺少父亲或者母亲。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重复自己和春来缺失的生活。

那一夜，他和蓝花说了一夜的话。

天刚蒙蒙亮，他已经走到了一片飘着枣花香的小路上。只要走出这片茂盛的小树林，他就会踏上通往县城的一条大路。他怀里揣着母亲唯一的一张照片，那还是她在娘家做姑娘时的照片。照片是他悄悄从母亲的相框里取出来的。相片很小，也很旧，但终归是一个可以让父亲相信的物件。

飞来飞去的蜜蜂嗡嗡地围绕在蛋黄的枣花上，枣花的清香让他感到心里很舒畅。就算睡醒的母亲知道了他不告而别，也不会生很大气的。其实母亲还不算太老，她一直等于在守活寡。无论如何找到父亲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。刚才若不是走到村边上又回去了一趟，这会儿他就会走得比现在更远了。

他专门返回去的那趟，是为了看看蓝花肚子里的孩子。孩子刚好是四个月。蓝花睡得很安静，旁边还按原样放着他留下的一张纸条，显然没有被动过。上面写着：

“我去找爸爸。很快就回来。”

他将耳朵悄悄靠近蓝花肚子，屏住呼吸倾听了一会，就没敢再回头地跑了出来。他突然有点后悔有了这个孩子。

走了大约有六里地，穿过一个叫截地的村子时，已经是晌午。天气很热，街上静悄悄的，人们一般在这时候要午睡一会，等太阳不太足了再下地。在即将穿过的街道的尾端，前面一个穿着大花对襟袄的妇女迟疑地问了一句，声音有点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你是王念想吧？”

王念想踌躇地放慢脚步，原来是多年没有见面的远房表姐。那时候母亲可没少向表姐她父亲扫听一些消息，表姐他父亲那时候和王文武关系不错。

她拉住王念想说了很多热情知心的话，还说她父亲曾经收到过一封署名王文武的来信，但当她父亲回了十多封信，而没有对方一点回音后，就把这件事撂下了。但那封信她父亲还一直留着。之所以没有给王念想家送去，就是怕这么一个跟石榴树上开的谎花一样不准确的消息，送去了也是白白打乱王念想家的生活。

王念想还是很欣喜地去表姐家拿了那封信。他要按着上面的地址去找父亲。父亲总算有了一个具体的方向。

这个地址这里的人们都没有听说过。他一路打听，一路试探，也曾经多少次怀疑过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地方。有时候常常走了一些冤枉的路，累得他筋疲力尽。

他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到达了这个地方。到了之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他跟一头劳累过度的牛一样，随便找了个没人的房角下睡了一觉。一路上多亏好心人的帮助，倒是没有太多的饥渴，就是困得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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